说明：英文原著见“世界文学杯翻译比赛”，世界文学2003第2期
最蓝的眼睛
（美国）托尼 莫里森
（Toni
Morrison）
翻译 应中革
托尼 莫里森，美国黑人女小说家。1933年，她荣获世界最高文学奖---诺贝尔奖。她的最近的四部小说已经使得纽约时报成为全美国最畅销的刊物。她的《最蓝的眼睛》控诉了种族歧视对黑人群体和家族的毁灭性的影响。托尼 莫里森被全世界的读者公认为天才作家，受到包括黑人社会在内的全世界人民的尊敬。------译者
我爸爸的脸真像一张素描。冬天闯了进来，就在这张脸上占山为王。他的眼睛就是随时会发生雪崩的两座冰山。眉毛皱起便是两根光禿禿的黑色树枝条。灰蒙蒙的脸色，与冬天太阳的黄土色一样阴沉。下巴一片胡茬子便是白茫茫田野周边堆雪中的灌木丛。高高的前额就是伊利湖的一片封冻区，冰下藏着思潮翻滚的寒流，在黑暗中旋涡汹涌。捕狼猎手改行斗猎鹰了。他日夜不停地看守猎鹰，时而扑向门口，时而冲到窗台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法尔坎神座下的炉火正红。他给我们下达指示，要关那几扇门，要开那几扇门，调整室内热量分配。他亲自堆放木柴，过问煤的质量，教我们耙火，加柴和堆火等。总要等到春天来到他才会刮脸。
冬天的严寒好像一条冰头巾，将我整个脑袋都凝固了，眼睛冻得就像融化的冰球一样。我们用辣椒垫脚，用凡士林涂脸。屋里冷若冰柜，每天早上面对4颗梅脯，光溜溜的燕麦团和结了一层糨皮的可可茶。
大家都盼望春天，等待春暖花开。
封冻的严冬变成了一个可恶的无法解开的死结。然而，一桩特别的事情，确切说是有一个人，居然松动了这个死结。这个人撕碎死结，从中抽出银线，用银线缠结我们，把我们编织在一起，促使我们极想减除原先的泛味和无聊。
挑战季节的人是学校里新来的女生，名叫莫林.皮尔（Maureen Peal）。一位肤色深黄美貌出众的小女孩，长长的棕色头发梳成两条细细的长辫子挂在背上。她很富有，按照我们的标准，她至少与白人女孩一样富有。生活安逸，享受宠爱。她身上穿着高档服饰，光彩照人。我和姐姐弗里达看着她的衣服时，感到眼花缭乱，神魂颠倒。新奇的精制皮鞋上镶有鞋扣。我们只有在复活节才能穿这种款式的皮鞋，而我们皮鞋品质差，穿到五月底就都成了破烂。她上身穿淡黄色轻若羽毛的针织套衫，套衫下段有百褶裙裹着。裙子上一条条褶裥排列非常整齐，我们真的惊呆了。鲜艳的齐膝长袜镶有白色花边，红棕色的天鹅绒大衣以白兔毛皮修边。大衣上有一个很相称的暖手筒。她那双黑枣般的大眼睛里春意正浓。脸上的气色让人感受到夏天的热烈。走路的样子荡漾着秋天成熟季节丰收的喜悦。她使整个校园为之倾倒。老师呼唤她时，老师脸上笑容可掬，总是鼓励。黑人男生不会用脚去绊她。白人男生不会向她扔石子。当她被分配到白人女生中活动时，女生们也不会用“啧啧”的怪声为难她。她在女厕用坑时，黑人女生会靠边给她让位。而她的眼睛总是藏在敏捷的眼睑下。她根本用不着约伴去餐厅吃饭，大家会成群结队拥向她选的餐桌。她的中餐非常考究，相比之下我们的果酱面包太寒酸了。她的中餐是色拉夹蛋三明治切成色美可口的小方块，杯形小蛋糕，芹菜加萝卜条，还有辉煌的红苹果。她居然喜欢喝鲜牛奶。她的出现使我和弗里达感到困惑和不悦。我们感觉到一种诱人的魔力。我们竭力搜寻裂缝来弥补心理的不平衡。首先，我们从她的名字开刀。把Maureen peal (莫林.彼尔) 改为 Meringue Pie (蛋酥馅饼)，从而得到一丝安慰。后来，神灵保佑我们发现她镶着一颗犬牙------实际上是一颗挺好看的牙齿------但是毕竟是一颗狗牙。我们进一步又有新发现，她的两只手本来都有6个手指，多余的指头被切除的地方留下凸出的一块疤。我们喜形于色。这算是一个小胜仗。但是我们还要竭尽全力。我们藏在她的后面，丑化她的名字，大喊“六指--狗牙--蛋酥--馅饼”。但是我们只能自己单独行事，因为没有别的女生愿意参与对她的恶意攻击。
当轮到我和她一起值班锁门时，我的机会来了。我一天四次发纵容自己的妒忌心发作。我和姐姐都认为，如果莫林同意，我们就可以隐瞒真情与她交朋友。当然这是危险的友谊。当那双白色花边凯丽格林牌长统袜进入我的眼帘时，当我自己的褐色长袜的拉动和松动时，我就想拿她出气。当我想起她那双神气活现的眼睛时，我就策划突然袭击，猛拉猛推，用门撞她的手。
然而，作为锁门值班伙伴，我们互相了解更多了，甚至能够进行理智地谈话，我不再设想她从山崖上掉下去，也不再自作聪明，挖空心思去伤害她。
一天， 我在锁门岗位等姐姐弗里达，莫林向我走过来。
“你好。”
“你好。”
“等姐姐？”
“唔。”
“你回家走哪条路？”
“走21号街，拐到百老汇。”
“怎么不走22号街？”
“我就住在21号街。”
“哦，我想，我也可以走那条路。不管怎么说, 同路走一程。”
“国民行动自由。”
(完)